桑百川:中国扩大进口对国际贸易格局的影响
作者:             来源:《中国远洋海运》杂志            发布时间:2018-11-06



议题1:自贸区自贸港的政策与风口——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国际经济研究院院长桑百川:


中国扩大进口对国际贸易格局的影响





· 桑百川:“中国扩大进口能够多大程度上影响抵消贸易战对海运量的冲击,关键取决于美国发动贸易战的规模和持续的时间。持续时间取决于中美双方的谈判,如果中美谈判无法达成协议,贸易战可能会旷日持久。”







我国为什么要扩大进口


近年来尤其是今年4月份以来,中国主动采取了很多具体的扩大进口措施,这是基于我国在40年的改革开放中对外经济贸易取得高速增长、成为世界贸易大国,以及我国经济发展状况和经济全球化面临新变化的背景,所采取的战略安排。
40年来,中国对外贸易持续高速增长,在1979年到2017年我们的进出口总额增长了197倍,年均递增14.5%,也从世界上第32位跃居世界第一货物贸易大国,创造了世界贸易发展史的奇迹。我国经济贸易的成长不仅有利于中国自身,而且惠及全球。中国在成为国际贸易大国的同时,不断扩大进口,希望通过扩大进口改善我国的外贸和经济环境,让世界各国分享中国经济成长的机会。
首先,进口对我国经济的持续增长与发展不容忽视。
传统经济学理念认为:GDP=投资+消费+净出口(出口-进口),即进口对经济增长是负作用,主张在经济政策上扩大出口而限制进口。实际上,如果进口产品与国内产品没有替代关系,进口本身就会弥补供给的缺口,拉动经济增长。如果我们不进口铁矿石,不进口原油,中国的钢铁产业,以及其他许多产业怎么能够做到今天这个规模?如果进口产品与国内产品存在竞争关系,虽然会对进口产品产生挤出效应,但也会因竞争倒逼国内企业进步,提升竞争力,对经济增长也不见得就是负面作用。因此传统经济理论对进口的作用是严重低估的。新时代,我们需要正确认识并有效利用进口对经济稳定增长的作用。
第二,扩大进口是适应消费结构升级的需要。
十九大判断中国社会主要矛盾发生变化,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与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之间的矛盾成为社会主要矛盾。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包括消费结构升级的需要。消费结构不断升级是与社会经济发展一致的。2017年,中国人均GDP超过8800美元,人均国民收入达到8790美元。随着人民收入水平的提高,消费结构面临着升级,高端的、优质的、时尚的、环保的、健康的消费品成为追逐的对象,旅游、休闲、养老、医疗、体育、娱乐、文化、金融等消费服务需求也快速增长。
消费结构的升级,要求供给结构做出调整,以适应消费结构升级的要求,但国内供给结构的变动速率远远慢于需求结构的升级变化,要更好满足人民生活的需要,扩大进口就成为重要的选项。
第三,扩大进口是保障外贸持续发展的要求。
在不断扩大对外开放过程当中,中国的对外贸易要想持续发展,就必须解决两个突出的问题:一个就是贸易不平衡的问题,另一个是外汇储备使用效率低的问题。
长期的贸易失衡下难以保持对外贸易的稳定持续发展。我国已经成为世界上120个国家和地区的主要贸易伙伴,其中对很多贸易伙伴都存在着大量顺差。扩大进口有利于实现互利共赢的开放战略,有利于推动形成开放的新格局,同时缓解与一些国家贸易不平衡的状况,减少贸易摩擦。
我国通过发展对外贸易,积累了较大的经常项目顺差,这也是外汇储备的重要来源。虽然外汇储备不仅仅来源于经常项目的顺差,但贸易顺差在形成外汇储备过程当中具有重要作用。如果我们赚了外汇形成外汇储备却没有有效使用,自然是一个效率问题,同时也会引发国际经济结构上的许多问题和矛盾。
合理使用外汇储备是我们必须面对的问题,扩大进口恰是合理使用外汇储备的一个重要选择。
第四,扩大进口是反制贸易保护主义的重要手段。
在经济全球化深入发展、国际化生产普遍存在的今天,双边经贸关系内涵早已超出货物贸易。综合考虑货物贸易、服务贸易和本国企业在对方国家分支机构的本地销售额三项因素,中美双方经贸往来获益大致平衡,而且美方净收益占优。但现任美国政府通过发布《对华301调查报告》等方式,对中国作出一系列污名化指责,严重歪曲了中美经贸关系的事实,这既是对中国政府和中国人民的不尊重,也是对美国人民真实利益的不尊重,只会导致分歧加大、摩擦升级,最终损害双方根本利益。
世界贸易组织所提倡的互惠互利原则,是各国就所有产业开放市场实现总体互惠和利益平衡,是真正意义上的国际公平。我国以深化改革扩大开放来反制贸易保护主义、维护多边体制,让世界认同中国建立开放性经济体制的决心,让贸易保护主义感到孤独,这也是中国扩大进口、扩大市场准入、深化开放的一个重要考量。


采取了哪些扩大进口的举措


在深化对外开放中,我国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努力扩大进口,并将继续出台更多扩大进口的举措。
首先,不断下调关税水平。
在今年博鳌亚洲论坛上,习总书记提出中国主动扩大开放的四项措施中,就包括要进一步降低关税扩大进口,我国也出台了一系列降低关税的措施。
在美国发动对华贸易战时,特朗普曾提出:美国出口中国的汽车征收25%关税,中国出口美国的汽车只征收2.5%的关税,这是不对等的。特朗普所说的是“镜子关税”,你进口的产品征收多少关税我就应该多少,这是行不通的,因为各国贸易结构不同,“镜子关税”不可行。按照世界贸易组织规则,发达成员之间要实行对等关税,即发达成员之间相互的加权平均关税税率水平相同。中国是发展中成员,不适用关税对等原则。但随着中国经济发展,我们也要做出更多的关税减让。中国入世时关税水平是15.3%,2017年前已经下降到9.8%,我们在根据自身发展的状况不断努力下调关税的水平,既涉及投资品,也涉及更多的生活日用品。到2018年11月1日我国大幅度降低进口关税措施生效后,关税总水平将降至7.5%。
第二,举办全球首届进口博览会。
举办全球首个进口为主题的博览会,是中国政府支持全球自由贸易,支持经济全球化的重要举措,是中国主动向世界开放的一个宣示,见证中国推进新一轮高水平对外开放的接力赛,是践行“中国开放的大门不会关闭,只会越开越大”的切实行动。
进口博览会不是中国独唱而是各个国家的大合唱,来自世界各地约13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2800多家企业参展,国内外超过15万家采购商齐聚上海,共赴这场史无前例的贸易盛宴。博览会期间,举行供需对接会、行业研讨会、产品发布会等众多配套活动。通过举办进口博览会主动地扩大进口,既能够更好满足我国经济结构升级所需投资品,也能够更好满足消费结构升级所需消费品,更能够为世界各国增加出口的机会,带动世界经济发展,为世界经济注入信心。
第三,优化进口市场国际布局。
为优化进口市场结构,我国采取一系列的对策,其中包括——
加强“一带一路”国际合作,把“一带一路”相关国家开拓为进口的重要市场,希望“一带一路”的相关国家能够通过扩大对中国的进口使自身有更快的发展。
加快实行自贸区战略,中国已经和25个国家地区签署了16个自由贸易协定,未来还有一大批正在谈,望能建立立足周边、面向“一带一路”、辐射全球的高水平自由贸易区网络体系。美国精心炮制的排斥中国与其他国家和地区签署自由贸易协定的“毒丸条款”——在新谈成的北美自由贸易协定中,规定与美国签署自由贸易协定的国家不得再与非市场经济国家(美国把中国列为非市场经济国家)建立自由贸易区,这既违背世界贸易组织关于区域性经济协定不得具有排他性的要求,也无法阻止中国的自由贸易区战略。与我国建立自由贸易区的国家和地区,其产品可以以更低的关税、更便捷的途径、更低的交易成本进入我国市场。
落实最不发达国家进口货物及服务优惠安排。与我国建交的最不发达国家和地区97%的输华产品将享受零关税待遇。2015年到2017年,我国对最不发达国家进口的关税优惠金额已经达到40亿美元。
努力提高贸易自由化、便利化的水平,为进口创造良好的营商环境。我国要培育一批进口促进平台,在商务部的推动下,正在筹划建立一批国家进口贸易促进创新示范区,进一步优化进口通关流程,降低进口的制度性成本,公平对待进口产品和国内生产的产品。   
第四,加快加入世界贸易组织《政府采购协定》的谈判。
我国不断改进加入政府采购协定的出价,与参与方开展相关的谈判,谋求尽快加入世界贸易组织《政府采购协定》。我国政府采购规模巨大,2016年超过3万亿元,占全国GDP总值的4.2%,占到中央财政支出的16.4%。2017年这两个比重还有进一步的提升。如果我国加入了《政府采购协定》,将为参加方提供更加广阔的市场,参加方更多的企业、更多的产品可以在中国政府采购中获得国民待遇。


扩大进口对国际贸易格局会产生什么影响


首先,主动扩大进口将提高进口增速,从长期看将使中国进口高于出口增速,贸易顺差将因而收窄。
2010年以来,我国对外贸易经历了从低迷走向了复苏的阶段,在主动扩大进口中,不同贸易发展阶段进出口的结构也发生着明显变化。在对外贸易低迷阶段,出口增速的回落幅度远远高于进口;在外贸低迷状况出现扭转阶段,进口的增速又先于出口见底回升;去年我国对外贸易出现复苏后,进口增速又持续的高于出口。2016年以来,个别月份除外,我国进口增长速度一直高于出口的增长速度,贸易顺差不断收窄。这也与我国宣称的不以追求贸易顺差为目标的外贸战略一致。
第二,主动扩大进口将使我国与主要贸易伙伴的贸易关系发生变化。
对于我国存在顺差的国家和地区,如对欧盟、东盟,贸易顺差不断减少;对于我国逆差的国家和地区,如日本,贸易逆差增大。由于扩大进口不适用与我发生贸易战的国家,所以,短时间内,我国对美国的贸易顺差出现了增加,很多美国进口商担心加征关税之后进口产品涨价,所以提前囤货,导致美国进口增速在提高,美国的逆差不降反增。但长期来看,中美贸易会因贸易战而萎缩。
第三,主动扩大进口将使我国经常账户占GDP的比重趋于下降,改变经常账户失衡状况。
如果一个国家的经常账户的余额,即进出口顺差占GDP比重高于4%,通常被视为经常账户失衡。2005年到2009年,我国的经常账户余额占GDP的比重是高于4%的。此后,我国主动扩大进口,减少贸易顺差,降低经常账户余额占GDP的比重,2016年和2017年经常账户余额占GDP的比重分别只有1.8%和1.3%,我国经常账户失衡状况得到根本改变。长期来看,在持续扩大进口中,我国经常账户将趋于基本平衡乃至出现逆差的状态。
第四,扩大进口对于海运业会产生正面的影响。
中美贸易战对于海运业务量会产生冲击,扩大进口会在一定程度缓冲贸易战所带来的冲击。根据克拉克森数据,按2017年中美海运贸易规模估算,截至2018年8月初,中美两国已经生效的关税措施影响的海运贸易量约为4800万吨,占全球海运贸易总量的0.4%。美国2000亿美元加税清单生效后,中美两国受影响的海运贸易量扩大到19860万吨,占全球海运贸易总量的1.7%。中美贸易摩擦影响较大的航运市场分别是粮食、LPG、集装箱、汽车运输市场,受影响的货物占该货物全球贸易量比重分别为8.3%、4.0%、2.6%、2.2%。
所有的定量估计都是一个参考,实践中肯定有很大的出入。随着贸易战演化,全球经济也在发生变化,考虑到中美贸易战对于全球贸易影响的冲击,加之如果贸易战延伸到投资领域、金融领域甚至更广泛的领域,对于海运的间接影响将是不容乐观的。
中国扩大进口可以抵消贸易战对于海运的冲击。未来五年,中国进口额将达到10万亿美元的规模,中国也会积极寻找自美国进口产品的替代品,从其他市场进口粮食、石油、天然气、汽车等等,因而,会在一定程度上缓冲贸易战对全球贸易、经济和海运的拖累。
中国扩大进口能够多大程度上影响抵消贸易战对海运量的冲击,关键取决于美国发动贸易战的规模和持续的时间。持续时间取决于中美双方的谈判,如果中美谈判无法达成协议,贸易战可能会旷日持久。对于贸易战的强度,现在还难以预期。所以,对于海运而言,我们既要看到扩大进口产生的巨大市场机遇,也要看到国际贸易形势发生深刻变化可能带来的严重冲击。(作者系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国际经济研究院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